下来。帘后的光涌出来,照亮了韩沥半张脸。
他微微低着头,弯腰从珠帘下钻了过去。
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兽炉中喷射出来,弥漫在寝宫的每一寸空气里。那香味不浓,不冲,带着一种绵长的、经久不散的尾调。
不是脂粉的甜腻,是醒脑的焚香——烧的是上好的沉香木,混着一点点甘松和龙脑,烧出来的烟极细,极淡,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鼻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凉在提醒你它存在。
韩沥从那股香气里走过去,甲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又途经一道木制屏风,他这才看清了殿内的情形。
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玄色的常服,没有冠冕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,几缕发丝垂在耳侧。
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——年轻,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年轻,是一种已经在权力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、却还没被彻底磨去棱角的年轻。
嬴政正俯身御案上,一手压着帛书的边缘,一手执笔吮毫,在某卷简牍的末尾写着什么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什么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,垂手而立,低眉顺眼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整个厅堂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空阔,御案像是一叶孤舟漂在深潭上,坐在案后的人四面都是暗沉沉的,只有他面前那一小块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色。
谒者把韩沥一直引到御前,站定,低下头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“王上,户郎韩沥宣到。”
谒者说完这句话,便垂手退到一旁,低着头,不敢看嬴政,也不敢看韩沥。
韩沥没有动。甲叶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,他低下头,腰弯下去,双手交叠在额前。
“下臣韩沥,拜见王上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的清晰,带着甲胄包裹下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。
嬴政没有抬头。
他又看完了一卷简牍,把竹简搁到案角,俯下身,吮毫蘸墨,在纸页上又写了几笔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。
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字迹上,没有看韩沥。
但他微微动了一下颔首。
韩沥看得很清楚,那动作极轻微,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丝涟漪,不过片刻就消散了——他“知道”了。然后那只手微微一挥,做了一个“平身”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