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台宫。
外头早已是万籁俱静。
白日里喧嚣的朝堂,廊道里穿梭的郎卫与宫娥,到了这个时辰全被夜风吞没了,只剩下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,细得像在试探什么。
但这内廷禁中,寂静里却透着另一股热闹。
已经被卸下了一切武装的韩沥跟在谒者身后往里走的时候,廊道两侧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,每隔几步便是一盏铜灯,灯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,把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谒者步子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闷响。韩沥落后半步,甲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。
迎面不时有人端着东西过去。有抱着竹简的,有捧着一摞摞新鲜誊抄好的黄纸书册的——黄纸还带着新裁的毛茬,纸页的边缘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。
那些人低着头,走得很急,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、细碎的声响,像一锅烧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,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嬴政因为未亲政,还不能像真正的国君那样每日阅批大量的奏疏。
但这种被动的“清闲”显然没有让他真正闲下来——那些竹简,那些书册,那些被一卷一卷从太史令丞那里搬过来、又一本一本被抄录下来的典籍,就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东西。
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年轻国君,能做的事不多。他不能调动朝政,不能动军队,但他能读书。
读得越多,才能越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。
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,目光落在前方的廊道上。谒者已经在甬道的尽头停了下来,侧过身,朝一扇半掩的门扉方向微微欠了欠身。
“户郎韩沥,随我来。”
韩沥点了点头。
他们穿过那道门,走进了一条更窄的甬道。
谒者在那道门前停了一下,抬起手,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门内传出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,又不怒自威,又带着一丝夜里闲散下来的随性。
谒者推开门,侧身让出一个身位。
韩沥跨过门槛。
值殿的内侍早已看见韩沥被带来了,一个个如同夜里窥探猎物的猫儿般,屏息静气地站在各自的方位上。
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,以猫儿般柔软的动作,轻轻卷起了面前的帷幕珠帘。
珠帘卷起时发出一阵细碎的、清脆的声响,像一把沙子从高处慢慢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