委员长官邸,书房。
灯还亮着。
波斯地毯上洇着一大片深褐茶水渍,碎玻璃碴子散在桌腿边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秘书攥着笤帚簸箕站在门口,脚都不敢抬。
里头气压太低了。
低得连呼吸都怕出声。
委员长站在窗前。
背对着满地狼藉。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他中山装衣角微微晃动。
可他攥着窗框的手指,节骨眼泛着瘆人的白。
答应了。
三个甲种军,三十万编制。
五千万大洋,七天全额到账。
他这辈子发过无数委任状。
冯玉祥的,阎锡山的,李宗仁的,张学良的。
哪一张不是他居高临下,恩威并施。
对方捧着委任状,感恩戴德。
唯独这一张。
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,逼着签的。
段启年。
这三个字像根生锈的钉子,扎在后槽牙上。
每咬一次,都带着血味儿。
他想起头一回见这人。
崇文门外的警察局长,灰头土脸,带着三千杂牌兵。
全南京官场都当笑话看,说他是土里刨出来的暴发户。
那时候他也只当是条能打的野狗,随手扔块骨头,就能替他咬日本人。
可才多久?
丰台灭联队,廊坊破师团,山海关一夜吞四十万关东军。
硬生生从日本人嘴里,把华北啃了下来。
现在倒好。
转过头,就把枪口对准了南京。
对准了他。
委员长闭上眼。
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
怒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可再大的火,也得压着。
忍。
先忍这一时。
等苏联人的钢铁洪流,把虎贲军的家底耗光。
等段启年在热河打残了,兵打光了,弹打空了,士气打没了。
到那时候。
他要让这泥腿子军阀,跪在南京城门口。
把地上这些碎玻璃碴子,一片一片,舔干净。
今天丢的脸面,受的屈辱。
他要连本带利,全讨回来。
半晌。
他才睁开眼。
声音冷得像冰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进来。
扫干净。”
秘书赶紧低着头小步跑进去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玻璃碴子碰撞的轻响,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委员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的阴鸷,浓得化不开。
这一局,他暂且退一步。
但账,他记下了。
何应钦从官邸赶回军政部时,脸色比锅底还黑。
批文刚盖好朱红大印,墨迹还泛着潮气。
他攥着纸页走进办公室,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