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昨天得知儿子断腿时,失手撞在门框上留下的。
门开了。
段启年走了进来。
军装笔挺,风纪扣扣死,武装带扎得很紧。
他没看任何人。
径直走到孔祥熙对面的单人沙发前,坐下。
沙发皮革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孔祥熙捻佛珠的手指,骤然停住。
他没看段启年,目光抬起,看向何应钦。
声音不高,带着刻意拉长的居高临下:
“何部长。这屋子的规矩,是不是改了?”
何应钦端着茶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
孔祥熙继续捻佛珠,眼睛还是看着何应钦,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:
“以前这休息室坐的,都是黄埔出身、为党国流过血立过功的人。
现在——”
佛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什么阿猫阿狗,都能进来了。”
他终于转过脸。
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段启年,又迅速移开,落在茶几上。
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。
“战场上捡了点尸,侥幸打赢一场仗,就真把自己当开国元勋了?”
他嗤笑一声,佛珠捻得快了些。
“泥腿子就是泥腿子!靠着几千个炮灰堆出来的战功,也配坐军政部的高宾沙发?也配跟我们一起等授衔?”
段启年没抬头。
伸手端起面前那杯倒好的茶,喝了一口。
然后放下。
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孔祥熙。
声音平稳,没有起伏:
“孔部长。我是泥腿子。我的兵,也是泥腿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钉在孔祥熙脸上。
“但我的泥腿子,敢拿命挡鬼子的坦克!
敢用刺刀捅穿鬼子的肚子!
敢抱着炸药包,跟鬼子的铁王八同归于尽!”
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。
“你孔家,满门锦衣玉食,钟鸣鼎食。
鬼子打到华北了,长城塌了,北平危了——
你孔家可曾往前线送过一兵一卒?
可曾捐过一分一毫?
可曾少吃一顿宴席,少买一件洋装,把省下的钱换成子弹送到前线?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谁高贵?谁下贱?”
孔祥熙的脸色,瞬间变成猪肝色。
捻佛珠的手指停住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你——!”
“我没说完。”
段启年打断他,声音压过了孔祥熙的怒音。
“你刚才说——炮灰?”
他看着孔祥熙的眼睛。
“我廊坊战死三千弟兄。
最小的十七,最大的四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