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下来,而是它卡在眼眶里,滚烫,却死死不肯坠落。
他走后第二年,我考上省城师范大学。走那天,陈伯塞给我一包新炒的葵花籽,硬邦邦的,壳上还沾着炭灰。
“砚子走前,托我给你的。”他叹气,“说……让你别总盯着地看,抬头,路在前面。”
我没抬头。
我低头剥开一颗葵花籽,仁是饱满的,微咸,带着烟火气。我嚼得很慢,仿佛那点滋味,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、无人认领的潮汐。
大学四年,我谈过一次恋爱。男生是文学社的,爱写诗,送我手抄本《雪国》,扉页题:“晚照山河,唯卿入梦。”
我收下了,也认真交往了半年。可某个雨夜,他吻我时,我闭上眼,舌尖尝到的却是陈砚修水泵那天,手上沾的机油味——铁锈、汗水、阳光暴晒过的橡胶混合的气息。
我推开他,说:“对不起,我好像……还没学会怎么喜欢别人。”
他没生气,只是静静看了我很久,最后把伞留给我,自己走进雨里。
那把伞,我一直留着。伞骨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林晚,晴雨同担。”
不是他刻的。是我后来用小刀,一笔一划,刻上去的。
刻完,我对着镜子看自己——二十二岁的脸,眉眼舒展,头发剪得利落,眼神里有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反而更韧的光。
可只有我知道,那光底下,埋着一块从未被犁开过的冻土。
毕业后,我拒绝了省城重点中学的编制,回了老家。
不是为他。
是为我自己。
我想看看,当年那片被我们用目光反复丈量过的土地,是否真的长不出新的庄稼?
回村第一年,我接手小学五年级语文。教室还是老样子,木窗框掉漆,黑板边沿被粉笔灰染成灰白色。我站在讲台前,第一次点名:“陈小满。”
一个瘦小的男孩站起来,眼睛很黑,眼尾有道浅浅的疤。
我手一抖,粉笔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课后我问校长:“陈小满……是陈砚的弟弟?”
校长摇头:“陈砚没兄弟。小满是他堂弟,陈伯的孙子。”
我松了口气,又莫名失落。
那天放学,我绕路去陈伯家。老人坐在院中编竹筐,见我来,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:“晚晚来啦?砚子前两天打电话,说在东莞买了房,明年接他爸过去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蹲下帮他捡散落的竹篾。
“他还……提过我吗?”
陈伯手上的动作没停,竹篾在他指间翻飞:“提过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