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以皇帝身份当街收拾孔府车驾,明日天下读书人口中,便不会再有方才那个被打翻馄饨摊的老人,也不会有人记得是谁先仗势欺人。
他们只会认定——皇帝已经亲自站到了新学那一边,准备拿孔家开刀,借此震慑天下读书人。
而这,恰恰不是朱元璋如今想看到的局面。
因为在此之前,他其实一直都在等。
等儒释道这三家真正拿出传承千百年的底蕴来,拿出一套足以与新学相争的教化手段,最好还能堂堂正正把老五那套越来越锋芒毕露的新学给压回去。
如此一来,既能让天下人心重新安稳,也省得他这个做父亲、做皇帝的,日日为新学究竟会把大明带向何处而烦心。
可他今日等来的是什么?
佛门拿慈悲明码标价,道门拿毒丹愚弄百姓,如今连最该讲礼义廉耻的圣人之后,都敢仗着祖宗余荫横行京师,欺压黎庶。
这便是他们拿来压新学的东西?
朱元璋缓缓闭上眼睛,良久,才平静开口。
“二虎。”
车外的刘二虎微微侧头:“老爷。”
“压过去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刘二虎嘴角忽然咧了一下。
“得令。”
下一刻,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青布短褂。
宽大的外衣甩落在地,里面那袭玄色飞鱼纹的内卫公服顿时显露出来,肩臂处压着冷硬护革,腰侧悬着的绣春刀也随之滑出半截乌沉刀鞘,在夕阳中泛起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。
街面瞬间安静。
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皂隶,脸上的横肉都僵了。
“内……内卫?”
刘二虎从怀里摸出一块乌金腰牌,只让对面看清最上头两个字,便重新收了回去,咧嘴笑得很是和善。
“奉旨办差。”
“方才谁说,让我家老爷退进巷子来着?”
没人说话。
那名孔府管事脸色刷地白了,连忙拱手道:“误会!这都是误会!既是朝廷差办,自然当以王事为先,快,快让开!”
方才还横在街中央的衙役、恶仆与士子顿时一阵鸡飞狗跳,有人忙着牵马,有人慌着卷幡,连那辆华贵车舆都被迫往街边挪去。
刘二虎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。
鞭梢轻响。
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沿着方才被他们强行清出来的中道,径直压了过去。
车轮碾过地上一面来不及收起的“士林恭迎圣裔”锦幡。
咔嚓一声。
木杆断成两截。
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开车帘。
甚至从头到尾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