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的、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。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,但那个声音让他想起陈明月离开的那个雨夜,她站在后门口,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极细的缝。巷子里还是空的。野猫已经不在了,路灯下面只剩下一片被风吹皱的光。远处的淡水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,河面上偶尔有巡逻船的探照灯扫过,白光像一根巨大的、晃动的手指,在两岸的建筑上划来划去。
他把窗帘合上,回到椅子上坐下。桌上那只白瓷杯里还留着一口茶,茶汤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那口凉茶。苦涩的味道从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化成一点温热。
楼梯又响了。苏曼卿上来了,手里抱着一摞衣服。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,一条黑裤子,一双布鞋。她把衣服放在桌上。
“换上。”
“你丈夫的?”
苏曼卿的手在衣服上停了一拍。然后她点头。
“他的。你穿应该合身。”
林默涵拿起那件褂子,布料洗得很软,领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把褂子贴在脸上,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樟木味,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。衣服被人收得很仔细,叠得方方正正,显然很久没有人穿过,但保存得很好。
“你留着它。”
“留着也没用。”苏曼卿的声音很平,“他穿不着了。你穿得着。”
林默涵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脱下身上那件沾满面粉和汗水的衬衫,换上那件灰蓝布褂子。布料贴着他的皮肤,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他又换上黑裤子和布鞋。鞋子稍微大了一点,但系紧鞋带之后还能走。
苏曼卿看着他换完衣服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遍。她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去,最后停在他的脸上。
“像个人了。”她说。
“刚才不像?”
“刚才像一只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老鼠。”
林默涵嘴角动了一下。苏曼卿也弯了弯嘴角。两人面对面站在咖啡馆二楼昏黄的灯光里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壶凉茶。她的嘴角弯起来的样子,跟她之前说的那句话很配——“告诉大陆,台湾的春天也会开花。”虽然那句话现在还没有说出来,但那个笑容已经提前把春天放进来了。
她转身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天亮之前还能睡两个小时。你睡那张长椅。”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张藤编长椅,“我去楼下看着。”
“你睡哪儿?”
“我不睡。”
她下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