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下去。
唯有另一团篝火旁传来低低的絮叨声,是几个兵士围著识字的校将们写家书。
萧弈缓步过去,见一个年轻兵士操著一口河东方言,正说著家常。
「旁人都瞎咋呼太原冷得要命,俺瞅著也就那般回事,身上穿的夹棉军袄、脚上蹬的羊皮靴,厚实得很,帐里还拢著一盆炭火,暖烘烘的。搁往年,俺们一家子老小挤一床烂破被,五个人伙著一件厚衣裳轮换穿,冻得夜里圪蹴著睡不著,才叫真遭罪哩。俺时不时摸身上这袄子,针脚密密的、棉花填得实,心里就瞎琢磨,莫不是汾州棉坊里阿娘亲手勾的,看著这般亲气。家里千万莫替俺揪心,俺打小力气就壮,入了营更舒坦,顿顿能吃饱肚皮,平日操练俺从不偷懒,每次考校都是上等,身子骨愈发硬朗明日上阵,俺稳稳妥妥去,稳稳当当回,为大王立功……」
「等等。」
代写信的军校停下笔,道:「说好了是留遗书,你若能好端端地回去,这些车牯辘话,自与家中说去,何若废我的笔墨?」
「俺就想这般写,图个吉利。
「随你,说吧。」
「爷娘莫担心俺,营里操练虽苦,却不亏人,这一仗,俺们人人都憋著一股子劲,卯足了力气想给大王挣大功劳,才好报答大王对俺一家人的恩典。如今阿爷分了田地,等俺立了功,拿了赏钱回去,给阿爷雇两个农夫,阿爷也不必天不亮就刨地,每年还能有收成,再也不怕饿肚皮,再攒几年军饷,俺还想把阿栓送到讲武堂,他打小就聪明,要能通过考试,前程可了得哩,将军们都说,要想出人头地,就得进讲武堂,阿苕也十二了,手又巧,会织棉布,等俺出息了,替她说门亲事。反正,等打赢了太原,好日子长得很……不是,俺说许多,这信怎么写得这般短哩?」
「我写得文言,懂吗?」
「那俺爷娘看得懂吗?」
「自有人给他们念。」
「行吧。最后一句,阿苕多帮著娘亲做饭缝衣,栓子莫要整日疯跑贪玩,地里的冬麦好生照看,等我回来,再帮家里春耕除草。随信捎饷钱二十贯,家里好生收著。」
那兵士口述完了家书,连忙转身就走,走路也不抬头,盔甲挡了眼睛都不懂得扶,看起来毛毛糙糙。「嘭。」
萧弈站在那没动,却被这兵士撞了个满怀。
他下盘稳,那兵士被撞开,后退了几步,竟也没摔倒,踉跄了一步又站起,扶起头盔,愣愣地看过来,也忘了行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