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,秋。
沪上的秋,从无江南水乡的温柔缱绻。
黄浦江的风卷着江潮水汽,裹着十里洋场的车马喧嚣、租界楼宇的浮华冷意,穿街过巷,拂过石库门的青砖黛瓦,掠过外滩林立的洋楼尖顶,一半是市井烟火温热,一半是摩登乱世寒凉。
大半个沪上已然入秋,梧桐叶落满长街,金黄叠翠,铺出条条锦绣长路。可藏在老城厢深处的巷陌,依旧潮润阴湿,墙皮斑驳脱落,青苔爬满石阶,藏着这座繁华都市最底层、最真实的烟火沧桑。
城南旧巷,“锦云小绣坊”的木门半敞着。
木质门板被岁月与针线浸润得温润发亮,门楣上一块褪色木匾,字迹朴素无华,没有半分张扬气派,在遍地奢华的沪上街巷里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可就是这一方小小的绣坊,近月来,悄然在沪上绣行闯出了几分名气。
晨露未干,天光初亮。
坊内窗棂大开,一缕清浅晨光穿透薄雾,落在靠窗的绣架前,温柔铺展。
阿贝端坐案前,一身半旧的蓝布短衫,袖口挽得整齐利落,露出一截纤细却紧实的手腕。不同于沪上闺阁女子的娇柔白皙,她的肌肤是常年沐江南清风、伴水乡晨光养出的温润麦色,干净通透,自带山野水乡淬炼出的鲜活韧劲。
她脊背挺得笔直,不似寻常绣女伏案佝偻、温婉柔顺,反倒像水边青竹,经风历雨,愈发挺拔倔强。
指尖银针细如牛毛,在素白绸缎之上起落翻飞,快得只剩一道细碎银光。
丝线层层叠叠,青黛、雾蓝、浅白、微绿,深浅错落,过渡无痕。旁人刺绣,多是规矩章法、刻板图样,循古旧绣谱一成不变。唯独阿贝的针法,脱胎于江南水乡的野趣灵气,无半分匠气,自带山河风骨。
这是她自小跟着养母摸索、在水乡风雨里练出的独门绣法——不刻意描摹繁花盛景,只绣晨雾流水、渔舟归影、远山轻岚,绣尽江南无人知晓的温柔与辽阔。
入沪三月,颠沛流离,冷暖自知。
从江南码头孤身登船,怀揣半块冰凉玉佩、一身单薄绣艺,告别年迈伤病的养父母,带着替养父治病、撑起小家的执念闯入遍地陌生的沪上。初至繁华大都会,她不懂租界规矩,不懂沪上市井圆滑,不懂商界人情冷暖,屡屡碰壁、处处受限,受过白眼、遭过欺辱、挨过克扣,数次险些流落街头。
幸而老天垂怜,凭着一手惊艳质朴的水乡绣艺,被锦云小绣坊的张老板娘收留,从最底层打杂学徒做起,熬夜苦练、潜心打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