渍晕开(或者那是泪痕?),显得格外凌乱:
“老陈,今天是我给你写的第四千零一封信,也是最后一封了。我要走了,离开这里。水已经漫到我的脚踝了,我想,也许这就是命。我这辈子,活得像个影子,只有你,每次经过这棵树下,都会按一下车铃。叮铃——一声,就一声。那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声音。我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,只有这些信。我把它们埋在这棵树下,这棵树会替我记得。如果你有朝一日能看到这些信,你就知道,有一个人,曾经很努力地,想要活在你的世界里。再见,老邮差。谢谢你的铃铛声。”
信纸的末尾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,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:“第四千零一封。”
老陈捧着信,坐在那棵苍老的槐树下。四周很静,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像极了无数魂灵的低语。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雨夜,那个年轻的、代替他继续送信的周邮差。他想起了自己死后,第一次踏上那条灰蒙蒙的阴间街道,那种巨大的、无依无靠的茫然。
他想,原来如此。原来他一直要找的那个“王建国”,就是他自己。四十年前,一场大水,一个被他救起后悄然消失的男人,用四千零一封永远不会被收到的信,为他构建了一个阴间邮差的执念。而他,带着这份执念,在阴阳两界徘徊了四十年,就是为了找到那个“收信人”,把这份漫长而隐秘的孤独,亲手交还给自己。
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的,打在槐树叶子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老陈抬起头,雨水穿过他透明的魂体,落在地上。他看见槐树粗壮的枝干上,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铃铛。风吹过,铃舌轻轻晃动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站起身,把那封“第四千零一封”信,连同铁盒里所有信,一起放回了树根下的泥土里。然后他推起那辆跟随他走过阴阳两界的二八大杠,车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,清脆,短促,像是一个迟到了四十年的回应。他跨上车,骑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里,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