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来。
我只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。五官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清楚,但我能看见它在笑。嘴角弯着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,是祖父笑起来的样子。
它又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钟前面。然后它消失了,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,渗进了钟的玻璃门里。
座钟重新响了起来,滴答滴答,一秒一下,钟摆晃晃悠悠地恢复了正常。
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,一步都不敢动。
第二天我把那颗牙齿拿去找了一个老牙医看。牙医用放大镜看了半天,说这是乳牙,大概六到八岁孩子的下门牙,脱落时间至少在五十年以上。
“上面那褐色的东西是血吗?”我问。
牙医又看了看:“不是,是茶渍。这孩子估计爱喝茶,牙上留了茶垢。”
我拿着那颗牙回了家,把它放回钟里面的老位置,卡在那几个小齿轮中间。然后我站在钟前面,对着玻璃门说:“爷爷,我不动你的东西。你想留着就留着吧。”
那天晚上我再也没听到什么响动。钟走得稳稳当当的,十二点敲十二下,半点敲一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心里明白,那个佝偻着背的影子还住在钟里面。它是祖父,又不是祖父。它留着那颗乳牙,也许是因为那是我掉的第一颗牙。我记得小时候牙松了,是祖父拿一根线帮我拔下来的,拔完我哭了一场,祖父把牙洗干净放进一个小铁盒里,说留着做个纪念。
那个小铁盒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。但也许祖父一直留着那颗牙,留了一辈子,留到他走,然后把它藏在了钟里面,藏在齿轮和钟壁之间,像是藏一件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宝贝。
他走了之后,钟被我搬到了新家。于是他也跟着来了,住在钟里面,每天晚上卡一卡齿轮,让时针跳一格,让整点敲错时间,提醒我他在那里。
他在那里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搬出老房子,看着我把他那颗藏了几十年的牙齿摸出来,再放回去。
他大概一直在笑。
后来那架钟我再也没修过。它就这样走走停停,时快时慢。邻居来我家做客,看见那钟说这玩意儿得修修,我摇摇头说不用。
“它走得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客人纳闷地看着钟,指针指着下午四点,可窗外天都快黑了。钟摆晃了一下,停了,停了足足半分钟,又晃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急不慢地拨弄着它。
我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走到钟前面,弯下腰,对着玻璃门轻轻说了一声:“爷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