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,我推开窗,发现梨树已经枯了。一夜之间,满树的叶子全黄了,落了一地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。但奇怪的是,枯树并不让人觉得凄凉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舒展感,每一根枝条都朝四面八方伸开着,像一个人终于伸了个懒腰。
我走到树下,低头看见树根旁的土地上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簇白色的野花,细细的茎,小小的花瓣,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我蹲下去,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声音,不再是之前那种“沙沙”的、翻找什么的声响,而是一阵轻盈的、像是女人轻笑的声音,飘了一下,就散了。
后来我搬离了老宅。临走那天,我把那本日记包好,放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。推门出去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梨树。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站成一道寂寞的剪影,可它的脚下,那片白花开得更盛了,密密的,像一层刚下的薄雪。
我关上门,锁好。走出巷口时,一阵风从身后追来,拂过我的后颈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。
我没有回头。
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关于梨树的梦。但每年夏天,当梨子上市的时候,我会买两个最黄的,放在窗台上,不吃,就这么放着,直到它们慢慢干瘪、萎缩,像一个女人的一生被时间晒成了标本。
我不知道树里的那个“沈秀兰”去了哪里。也许她投胎转世了,也许她化作那片白花留在了树下,也许她只是终于可以睡了,睡一个很长很长的、没有人打扰的觉。
我只知道,她替外婆活了一辈子,也替自己死了一辈子。而我在那个夏天做的事情,不过是把压了她四十年的那块石头,搬开了而已。
梨树枯了,影子没了,但每年春天,老宅的院子里都会长满那种不知名的白花。村里的老人说,那花叫“解脱草”,只在有人放下执念的地方开。
我想,那就好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