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好关窗。”
我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。
楼道灯坏了,我摸黑上到二楼,走廊尽头只有周先生的门缝透出一线光。我经过他门口,脚步放得很轻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。
进屋第一件事,关窗。
我扑到窗前,手刚搭上窗闩——
叮。
窗外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,黑糊糊一片,把毛玻璃完全堵死了。
我退后两步,后腰撞上桌角,樱桃碗翻倒,几天前买的樱桃已经烂了,暗红的汁水淌了一桌。
叮。
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,从左上角呈放射状裂开。
叮。
第二道裂纹。
叮。叮。叮。叮。
它弹得越来越快,指甲从窗框移到玻璃上,每一击都在毛玻璃表面凿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痕。月光从裂缝里渗进来,一条一条,像干涸的血迹。
玻璃没有碎。它只是裂着,密密麻麻的裂纹布满整扇窗户,却仍然顽固地维持着原状。
我听见它在外面笑。
不是高兴的笑,是喉咙里漏出的气音,嘶嘶的,像蛇,又像漏气的轮胎。
然后它开口说话了。
声音隔着玻璃,隔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传进来,闷浊、含混,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着吐字:
“开——窗——”
我没有动。
“开——窗——呀——”
它的指甲刮过玻璃,刮过铝合金窗框,刮过锈死的窗闩,发出我每夜听见的那些声音——叮,叮,叮,咯吱,咯吱。
“我——冷——”
那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嘶嘶的气音,而是细细的,柔和的,像年轻女子说话。
“外面——好冷——”
我的手在发抖。
“让我——进来——”
她的声音贴在玻璃上,每一个字都像嘴唇直接贴着我的耳廓。
“我等了好久好久……”
“三十七年了……”
“每年的今天我都来敲门……弹琴……唱歌……可没有人开窗……”
“你终于肯开窗了……”
我想告诉她不是我开的。是空调坏了,是太热,是我不知道这扇窗关着一条命。
可我说不出话。
“我等得裙子都旧了……”
她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开门看看我呀……”
鬼使神差地,我往前迈了一步。
不是被蛊惑。是那个声音里的孤独太重了,重到隔着三十七年的光阴、隔着这扇千疮百孔的玻璃,仍然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把手搭在窗闩上。
就在这时——
叮。
不是她的指甲。
是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