罩在男孩身上的沉默硬壳。方明远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半块窝头,又倒了半杯温水,轻轻推到林小阳面前。男孩迟疑着,最终伸出冰凉的小手,捧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啜饮,温热的液体似乎稍稍驱散了身体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那一晚,宿舍里异常安静。林小阳蜷在方明远临时铺了旧棉絮的地铺上,呼吸渐渐平稳,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,偶尔会发出细微的、受惊般的抽噎。方明远坐在书桌前,就着昏黄的灯光,久久凝视着男孩苍白瘦削的侧脸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兜里那块碎砖的棱角,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腿,无声地提醒着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和无处不在的危险。
天刚蒙蒙亮,方明远就轻手轻脚地起身。他摸索着走到墙角的脸盆架,用冷水洗了把脸,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些。视力似乎比昨天更模糊了,眼前像是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毛玻璃。他回到书桌前,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。里面是一沓信纸,一支磨秃了头的钢笔,还有几张盖着红章的、字迹已有些模糊的介绍信——这是他年轻时在县里进修的证明,也是他仅有的、能与外界“正式”沟通的凭证。
他铺开信纸,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,一笔一划,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。第一封信,是写给县教育局一位他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科长。他详细描述了林小阳在数学上展现出的惊人天赋,那些远超同龄人、甚至触及高等数学领域的作业本,被他小心地夹在信纸里作为佐证。他恳请局里能重视这个被埋没在山村的孩子,给予他接受更好教育的机会,哪怕只是参加一次县里的数学竞赛。
第二封信,他写得更加艰难。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落下时,字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。这封信是寄往市里的儿童保护机构。他隐去了具体姓名和村庄,但清晰地描述了目睹的家庭暴力情况,男孩身上的伤痕,以及他作为教师强行将孩子带离危险环境的现状。他请求机构的介入和指导,他不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,但他知道,单凭自己这双日渐昏花的眼睛和一副老迈的身躯,护不住林小阳太久。写完,他仔细封好信封,将地址反复核对了几遍,才郑重地放进抽屉深处。这两封信,是他为林小阳点起的第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,他称之为“阳光计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