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地记得,人却未必肯认。
二十三岁那年,林晚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。通知书寄到那天,恰逢村里通电。电线杆沿着新修的机耕道一路架来,银亮的铝线在阳光下刺眼地闪。晚饭桌上,父亲闷头喝了三碗米酒,放下碗,盯着她:“晚晚,念书好。可念完呢?回来教小学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陈砚家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,“还是跟陈砚一样,守着这巴掌大的地?”
母亲没吭声,只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腌萝卜。
林晚没回答。她只是低头,用筷子尖拨弄着碗里几粒饭。米粒晶莹,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土地在阳光下晒干后析出的盐霜。
一周后,她拎着行李箱,站在村口槐树下等去镇上的拖拉机。陈砚来了,肩上扛着一袋新收的糯米。他没提通知书,也没问她走不走,只是把米袋放在她脚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几颗圆润饱满的糯米,每颗都用红纸细细裹着,纸角还用细麻绳扎紧。
“今年头茬糯,黏性最好。”他说,“你带城里去,想家了,煮一碗。”
林晚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厚茧,粗粝,温热。她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最后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拖拉机突突地响起来,喷出一股黑烟。她爬上车斗,回头望去。陈砚还站在原地,身影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、沉默的墨点。他没挥手,只是抬起手,似乎想碰一碰额角,又放下了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,和一双沉静得令人心颤的眼睛。
车开动了。槐树、晒场、祠堂、青瓦屋顶,一一退后,模糊,最终被山峦吞没。林晚紧紧攥着那个红纸裹着的糯米布包,直到纸角在掌心磨得发软,发烫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的离别。
像每年春播后,燕子飞走;像每季稻熟后,镰刀入鞘;像每场雨停后,云朵飘散。
她没想过,有些离别,是土地在无声地翻页。
省城四年,她学教育学,实习在重点中学,毕业后留校任教。生活被教案、公开课、职称评审填满。她租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里,阳台上种了几盆薄荷和迷迭香,泥土是花鸟市场买来的营养土,松软,无菌,散发着淡淡的椰糠味。她偶尔梦见青禾村,梦见哑巴岭的紫云英,梦见陈砚掌心的茧,梦见那碗红纸糯米煮成的甜酒酿——可梦醒后,枕畔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,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车流声。
她渐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