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。她依旧每天清晨踩着露水去上课,放学后帮母亲下地,夜晚在油灯下备课、批改作业。日子像门前那条河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奔涌,却从不曾真正干涸。
土地从不追问去向,它只负责承载每一次出发,也耐心等待每一次可能的归返。它甚至不介意等待落空。它只是存在,在那里,在阿沅的脚底,在陈砚的梦里,在每一粒被风扬起又落下的尘埃之中。
陈砚的新屋落成了。青瓦白墙,木格窗棂,窗下特意留出一方小小的、铺着青砖的院落,院角,他亲手栽下一株山茶,枝干虬劲,叶片油亮,此刻正顶着几个青涩的花苞。
阿沅第一次踏进这方新院落,是陈砚请她来帮忙整理图书室。旧校舍的教室被改造成了阅览室,靠墙立着几排崭新的松木书架,上面零星摆着几十本书——大多是陈砚从城里带来的,也有几本是阿沅这些年攒下的旧课本、几册泛黄的《读者》合订本,甚至还有她自己用硬纸板钉成的、手抄的植物图谱,字迹娟秀,配着稚拙却生动的铅笔画。
“这些,”陈砚指着书架最底层一个蒙尘的旧纸箱,声音温和,“是阿婆留下的。”
阿沅的手指顿住了。她蹲下身,掀开箱盖。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微辛气息扑面而来。箱子里,是厚厚一摞手写稿纸,纸页发黄变脆,边缘卷曲,用褪色的蓝布条仔细捆扎着。最上面一本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《山坳记事》,字迹苍劲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朴拙力量。翻开第一页,是阿婆年轻时的模样: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辫子粗黑油亮,站在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,笑容灿烂,毫无阴霾。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:“摄于1953年春,油菜花开时。”
阿沅的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页。下面是一篇篇记录:某年某月某日,谁家牛丢了,在后山找到;某年某月某日,山洪冲垮了西沟桥,全村人一起砍树搭临时便桥;某年某月某日,来了个唱戏的瞎子,在祠堂门口唱了三天《孟姜女》,阿沅的母亲听得泪流满面……文字朴实无华,没有修饰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,缓慢而精准地,剖开了被岁月层层覆盖的往事肌理。每一页的空白处,都密密麻麻写满了阿婆后来补记的注释,字迹越来越小,越来越潦草,最后几页,几乎难以辨认,只有反复涂抹的墨团,和一句被划了又划、却依然倔强透出的字:“……阿沅,要记得,土地不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