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的稻粒撒了一地。
是陈砚舟追来的。
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角,衬衫紧贴后背,勾勒出少年般精悍的线条。他没说话,只蹲下身,把她从泥水里扶起,又一件件捡起散落的稻粒,仔细吹去浮土,放回篮中。
然后,他脱下自己的衬衫,拧干,铺在她头上,权当斗笠。布料带着他体温,微烫,混着雨水的凉意,覆盖下来,隔绝了漫天风雨。
她仰头,看见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一颤,坠在她鼻尖,凉得她一缩。
他笑了,伸手,用拇指腹,极轻地,抹去她脸上混着泥点的雨水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的心跳,擂鼓一样,撞得耳膜生疼。
——
荧幕上,周筠与耿桦在庐山恋恋不舍地告别。
他送她到车站,她频频回首,他站在原地,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火车启动,她隔着车窗用力挥手,他亦抬起手,久久未放。
晒场上,安静下来。
只有柴油机低沉的嗡鸣,和电视喇叭里,那支单薄却执拗的配乐,固执地流淌着。
林晚一直没眨眼。
右眼视野边缘,开始出现细小的、跳跃的光斑,像萤火虫,又像散落的星屑。它们并不妨碍她看清画面——那对恋人依依惜别的侧影,清晰得令人心颤。她甚至能数清周筠睫毛的颤动次数,能看清耿桦喉结滚动的弧度。
一种奇异的、久违的“完整感”,正从她眼底,悄然漫溢开来。
不是治愈,不是复明。
是确认。
确认这双眼睛,纵使蒙尘,纵使残缺,依然能承接光影,能辨识悲欢,能记住一张脸,一个眼神,一次指尖的温度。
确认有些东西,并未随岁月流逝而黯淡。
反而在记忆的土壤里,越埋越深,越酿越醇。
——
电影结束。
荧幕上,雪花重新涌出,滋滋啦啦,像一场微型的、喧闹的雪崩。
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。
孩子们赖在地上不肯起,缠着大人问:“后来呢?后来他们见面了吗?”
老太太们摇着蒲扇,叹息:“唉,这世上的好姻缘,咋都得经几场雨?”
男人们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:“陈老师这机器,要是能放《地道战》就好了,咱村修水利,正缺这股子劲儿!”
陈砚舟关掉发电机。
轰鸣声骤然停止,世界仿佛被抽去一层底噪,骤然安静。只有风声,虫鸣,还有远处青石河潺潺的水响。
他走到林晚身边,没说话,只伸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