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浓稠的阴影里,手指抚过图纸上祖父的批注。墨迹早已渗入纸髓,像老树盘踞在地底的根脉。晚风送来远处工地的夯击声,闷雷似的,一下下砸在暮色苍茫的街巷上。
第六章矛盾激化
晨雾还没散尽,巷口电线杆上就贴出了新的告示。红纸黑字,拆迁补偿协议的签约进度表像条贪婪的爬虫,数字每天都在膨胀。王婶攥着存折从人群里挤出来,鬓角的汗把花白头发粘在脸上。她没敢看蹲在墙根的老李头,小跑着穿过石板路,塑料鞋底在青苔上打滑。
“签了?”五金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扳手还滴着机油。
王婶把存折往怀里掖了掖:“儿子等钱付首付呢......”尾音被巷子那头突然爆发的争吵切断了。老李头正用拐杖戳着拆迁办的宣传板,唾沫星子溅在“惠民工程”四个烫金大字上:“当年修自来水的时候,你们爹妈还在穿开裆裤!”
林默推开院门时,正撞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架着老李头往巷外走。老人枯瘦的胳膊被反剪在背后,像只被捆住翅膀的老鹰,嘶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风箱似的喘息。围观的居民自动分开一条路,有人别过脸去数墙砖的裂缝,有人低头猛嘬烟屁股。
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气。老李头躺在惨白的床单上,胸口贴着电极片,胶管像藤蔓缠着手臂。心电监护仪的绿线跳得疲惫不堪,每一声“嘀”都砸在林默耳膜上。
“那会儿......哪有机械啊。”老人眼皮颤动,手指在虚空里比划,“全凭肩挑手抬。你爷爷扛着经纬仪满山跑,我在底下打桩放线。”他忽然抓住林默的手腕,指甲掐进皮肉,“清江引来的水,管子埋多深都有讲究。老陈家出桐油抹接口,染坊李贡献麻绳缠管身......”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,护士冲进来调整滴速。老人喘着气,目光穿过林默望向天花板:“自来水流进院子的那天,你爸才这么高。”他松开手,在空中划了个矮矮的弧度。
晚霞把工地塔吊染成剪影时,林默踩着碎石渣往家走。推土机的轰鸣像野兽低吼,包围圈正在收紧。他习惯性往西头拐,脚步却钉在了巷口。银杏树不见了。昨天还缀满扇形绿叶的枝桠,此刻只剩个狰狞的树桩。年轮裂口处渗着乳白的汁液,像道新鲜的伤疤。
散落的银杏叶沾着泥浆贴在地上,被履带碾进碎砖堆。林默蹲下身,捡起半片残叶。叶脉在他指间微微震颤,仿佛还残留着五十年前那个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