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勉强的是综合科的老刘，四十多岁，副科级干了十几年，一直在县委办写材料。他端着茶杯走过来，脸上挤出一丝笑，“小陆，不，陆主任，恭喜啊。”语气里没有恭喜，只有酸。那种酸，像陈醋，闻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味。
“刘哥，您别叫我主任。叫我小陆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您现在是我领导了。”他端着茶杯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“您年轻，有前途。我们这些老家伙，该退位让贤了。”
我不是贤。我只是运气好。运气好的时候，做什么都对。运气不好的时候，做什么都错。现在，我运气好。但运气这东西，会变。变了，我就从“贤”变成“闲”了。
周志远打电话来。他在县委宣传部当副部长，消息比我灵通。
“小陆，听说你转正了？”
“周主任，刚下的文件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正科，多少人盯着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至少五个。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副科。你一个才提副科两年多的年轻人，把他们挤下去了。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“周主任，我没挤他们。是组织上安排的。”
“组织上安排，也要服众。不服众，你坐不稳。”
“周主任，那我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干出成绩。成绩出来了，他们就闭嘴了。成绩出不来，他们就说你是靠关系上去的。靠关系，不是靠本事。靠本事，他们服。靠关系，他们不服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坐在椅子上，点了一根烟。五个老副科，盯着一个正科的位置。我上去了，他们没上去。他们会恨我吗？会。不是恨我这个人，是恨这个结果。结果是我，不是他们。他们恨结果，就恨我。我不能因为这个恨就不干了。不干了，他们更恨我——恨我占了位置又不干事。干，他们恨；不干，他们也恨。横竖都是恨，不如干出成绩。成绩出来了，他们至少嘴上服。
晚上，我回到住处——县委招待所的那间小房间，比平川镇的仓库好不了多少，但有独立卫生间，不用去走廊尽头排队了。我坐在书桌前，翻开赵国栋送给我的笔记本。两年半，笔记本写满了大半本。每一页，都是平川镇的事。石槽沟的路，王家坝的河堤，陈家沟的排水沟，假种子案，冬修，招商，举报，流言。现在，多了一页——县委办主任，正科级。我拿起笔，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字：“副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