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婉没有再废话,她站起身,走到讲台前,从自己的牛皮纸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、用牛皮纸包着书皮的书,走回来,郑重地放在周桂花面前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这空荡荡的一号仓库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周桂花下意识地缩了缩手,目光落在那本厚书上,眼神里透着对未知事物的敬畏:“厂长,这……这是啥?”
唐婉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,轻轻翻开那层牛皮纸封皮,露出里面崭新的内页。
这是一本厚厚的《新华字典》,底下还压着一本《初级会计学基础》。
“嫂子,你刚才说你大字不识几个,看这些代数几何像看天书。没错,你现在去跟那些插队多年的知青拼数理化,那是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硬石头,肯定考不上。”
周桂花听到这话,肩膀又垮了下去,苦笑了一声:“是啊,我这脑子,哪是读书的料。”
“但你对数字敏感。”唐婉话锋一转,手指在那本会计书上敲了敲,
“厂里几百号人的计件工资、后勤的物料进出,你心里都有一本明账。
别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,你脑子里过一遍就能报出准数。这是天赋,是那些死读书的知青比不了的。”
周桂花愣住了,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平时用来算柴米油盐的土办法,居然能被厂长称为“天赋”。
“嫂子,外面的世道变了。高考一恢复,以后厂子里肯定会进越来越多有文凭的大学生。
红星厂的盘子只会越做越大,以后我们要去省城、去京城,甚至去跟洋人做生意。”
唐婉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
“到那时候,如果你还只是个连名字都写不溜的临时主管,你觉得,那些心高气傲的大学生会服你管吗?你这个位置,还能坐得稳吗?”
这几句话,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无误地扎进了周桂花的心窝子。
她太知道穷怕了是什么滋味。以前在农村,一年到头连顿干饭都吃不上;后来随军到了这大西北,也是天天精打细算,生怕半大小子吃穷老子。
是唐婉带着她,让她每个月能领到几十上百块的工资,让她在家里能挺直腰板说话,连她那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丈夫,现在对她也是言听计从。
要是有一天,因为自己没文化,被那些城里来的大学生顶了位置,重新回到那种伸手要钱、看人脸色的日子……
周桂花猛地打了个寒颤,眼神里的退缩瞬间被一股狠劲儿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