灞桥边,暮色已经铺满了渭水。
但甘罗毕竟是甘罗。
他压住心里的那点烦躁,目光往韩沥身后的人群里又扫了一圈,忽然眉头一皱。
李斯拄着节杖站在一旁,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平易近人,又从平易近人变成一种微妙的僵硬。
甘罗看着他,又看了看韩沥,忽然开口——
“你说了这么多,为何就没有评一下吕相呢?”
桥头的风顿了一下。
李斯的手指在节杖上轻轻叩了一下,嘴唇翕动,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韩沥已经歪着头看着甘罗,反问了一句:
“吕相有什么好评价的?”
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。
少年的脸上,那种“名不副实”的困惑还没完全消退,一股被冒犯后的锐利已经从眉宇间刺了出来。
“吕相为什么不需要评价?!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灞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人注意这边——咸阳城每天迎来送往的使节多了去了,谁会在意一个拄节杖的官员和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在桥头说什么。
但李斯在意。
他的目光在甘罗和韩沥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没有插话。
韩沥倒是浑不在意。
他把双手往灰麻布大氅的袖子里一拢,整个人往桥栏杆上一靠,那姿态说好听点叫随性,说难听点就是没骨头。
“请问我夸赞的每个人,哪个不跟吕相关系?”
他抬起眼睛看着甘罗,嘴角扯了一下,不笑也不嘲,就是陈述。
“你吃到一颗味道不错的枣子或者柿子,请问你会夸耀这个枣子和柿子好吃的同时,去夸耀养枣树或者柿子树的果农吗?”
甘罗的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
不是无话可说,是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太多话,反而不知道该挑哪一句先说。
李斯倒是先开了口。
“咳咳——五大夫这个比方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,“倒也贴切。”
可甘罗没有看他。
因为少年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,像一枚刚淬过火的针。
“但丞相怎么可以和果农相提并论呢?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朗的、不带多余情绪的调子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。
韩沥从栏杆上直起身,拍了拍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卖油的娘子水梳头。”
他的声音放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一番辛苦,所为何事?无非志向实现,功成,名就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