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是最好的掩护,也是最沉的帷幕。
不过,战国时期的夏秋之交,晚上并不炎热啊……反而有丝丝寒凉。
韩沥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麻布大氅,内里的墨青深衣在提灯摇晃的光晕下,只偶尔流转出一丝暗金色的纹路。韩重左手持灯,右手虚按在腰间短剑的吞口上,沉默地落后半步。主仆二人踏着官道干硬的上,朝着西郊庄园的方向疾行。
新郑外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次褪去,灯火稀落。夏秋夜的凉风无孔不入,吹得人凉飕飕,但又不能多加衣服。
宵禁的时辰像一道无形的闸口,正在身后缓缓落下。
“公子,照这脚程,子时前定能抵达。”韩重低声道,声音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。
韩沥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投向道路右侧一座矮山的山腰。那里,一点暖黄的光晕在林木稀疏处摇曳,与遍地清冷的月光截然不同。他视力极佳,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帐轮廓。
就在此时,一声清朗带笑的呼唤,顺着冰冷的夜风飘了下来:
“莫不是沥弟?夜色茫茫,何不上来共饮一杯御寒?”
韩沥脚步一顿,与韩重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。
是九哥韩非的声音。
可他怎会在城外?还在这荒僻山腰饮酒?
“既是九公子相邀……”韩重低声道,语气里带着询问。
“没有不从之理。”韩沥接道,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他抬头望了望那灯火,又估算了一下时辰,“速去速回,莫要耽搁。”
两人偏离官道,循着山坡小径快步而上。山路不算陡峭,但夜间霜滑,韩沥步伐却稳健异常,落脚无声,显示出不俗的根底。韩重紧随其后,提灯的光圈切割着黑暗的灌木与怪石。
不过百十步,便已到山顶平处。
眼前景象让韩沥目光微凝。确是一处四柱撑起的敞轩,帷幔只罩了顶部和背靠山岩的一面,其余三面毫无遮挡,猎猎夜风穿行无碍。在此处,新郑外城、蜿蜒官道、乃至更远处沉沉睡去的田野村落,竟有三百度的开阔视野,尽收眼底。寒意自然也格外砭骨。
棚内设一案,围坐四人。
居中宽袍大袖、执杯而笑者,正是韩非。
他身旁,一袭紫衣的紫女正素手执壶,眼波在灯火下流转着惯有的神秘与妩媚。
对面,张良坐姿端正,面带温和笑意。
而最内侧,一袭玄衣、白发如霜的青年抱剑倚柱,眉眼冷峻,仿佛与这寒夜融为一体,正是卫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