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材料的前一夜,温则鸣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。
那份《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》,他改了四稿。第一稿三十七个问题是按检验类别排的,改到第四稿,全部重排成了辩方的进攻顺序——先打程序,再打关联性,最后打因果链。
崔工陪着校对,越看越咋舌:“温老师,你这是把自己劈成两半,一半当法医,一半当辩护律师,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晚上官司啊。”
“打输了才好。”温则鸣在最后一页签上日期,“在办公室里输一百回都没事。”
“法庭上,一回都输不起。”
“融冰”案的批捕材料,是温则鸣亲自送去检察院的。
厚厚四册,外加一份他连夜整理的《技术证据质证问答预案》——把辩方可能发难的三十七个技术问题,连同应对的证据支点,一条一条列好了。
林之遥翻开预案的时候,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一页一页看。看完,把四册卷宗过了一遍,抽查了七处,问了五个问题。
温则鸣一一作答。
林之遥的办公室很小,东西极多,但乱中有序:卷宗按颜色标签分堆,墙上贴着三张开庭日程表,日程密得没有空格。
办公桌一角,放着一盒胃药,药盒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是她自己的字:“饭。”
一个需要用便签提醒自己吃饭的人。
温则鸣答问题的间隙,注意到她的水杯又是满的、凉的,杯底照例沉着枸杞。
第五个问题答完,他多了一句嘴:“林检察官,水凉了泡枸杞没用。”
林之遥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,抬眼看他,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报出案外证据的证人。
“……你管得很宽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温则鸣面不改色,“法医看人,先看气色。”
林之遥盯了他两秒,低下头继续看卷,什么也没说。
但过了一会儿,她起身,把那杯凉水倒了,重新接了热的。
最后,她合上卷宗,在受理单上签了字,抬头看他,说了这次会面的第一句”题外话”:
“上回联席会,我以为你会记仇。”
“记什么仇?”温则鸣有点意外,“您提的三个问题,替我们堵了三个庭上的窟窿。”
“这种忙,谢都来不及。”
林之遥盯着他看了两秒,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然后她低下头,在预案的封面上敲了敲:
“这个东西,是谁教你做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温则鸣想了想,“我只是觉得,证据从现场到法庭,是一条完整的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