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小时后,解剖。
葛守田的遗体在恒温间里缓缓”醒”了过来——这是崔工私下的说法,他说不出”解冻”两个字,觉得对死者不敬。
复温的两天里,检验其实一直没停。
衣物在低温下逐层分离、干燥、检验:工装外套的后背,提取到与头部创口对应的接触痕;裤脚和鞋底的附着物里,除了七号库的地面粉尘,还有一种颗粒——干冰包装常用的隔热泡沫碎屑。
“他倒下之前,接触过那些转运箱。”温则鸣把检验单钉上白板,“或者说,他就是因为看清了那些箱子,才倒下的。”
复温完成那天早上,陆法医来了,没进解剖室,先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里面的准备工作。
“这案子,”老法医忽然说,“你主检,我给你打下手。”
崔工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了。陆法医给人打下手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“别误会。”老爷子瞥他一眼,“冻融尸体的检验,二十年碰不上一回。我是来学的。”
“活到老,学到老。这行的规矩。”
尸检做了五个小时。
结论出来的时候,解剖室里的气氛,比冷库还冷。
“头部,枕部一处钝器伤,颅骨线性骨折,硬膜外血肿。”温则鸣口述,“程度——足以致人昏迷,不足以致死。”
“全身多处冻伤,以四肢末端最重。十指指端,冻伤伴皮肤破损,八枚指甲游离缘断裂、掀起,甲下出血。”
“甲下出血。”陆法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抬起头,“生前伤。”
“是。”温则鸣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是用了很大力气,“胃内容物保存完好,消化程度显示死前约四到六小时内进过食。血液及组织检验,符合低温死亡。”
“死因:低温环境下体温过低死亡。”
“头部钝器伤为死亡前形成,系他人打击所致。”
翻译成人话——
有人把他打晕,扔进了零下十八度的冷库。
然后他醒了。
在绝对的黑暗和绝对的严寒里,这个四十八岁的维保工醒了过来,用他冻僵的手,做了些什么,直到十根手指的指甲断裂、掀起。
他做了什么,答案在冷库里。
汇报到这里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。
韩东升坐在那儿,脸上的肌肉绷着,忽然站起来,一言不发地出去了。
十分钟后他回来,身上一股烟味,坐下,哑着嗓子说:“继续。”
没人笑话他。刚才那十分钟里,会议室里的每个人,都在心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