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,脚步原本走得挺快,但忽然放慢下来,低头瞥了一眼摊在工作台上的那张图纸,目光一滞,随即停住了脚步。他顺手把手里那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子轻轻搁在工作台边缘,俯下身子,仔细端详起图纸来,一连看了好一会儿,神情专注。他的食指缓缓地在图纸上炉膛水套的那个环形截面处点了点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“这画的什么?”他终于开口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,又夹杂着几分兴趣。
“是暖气炉。”对方解释道,“就是在普通的煤球炉外面再加装一圈水套,烧煤的时候炉膛发热,热量传导给水套里的水,把水加热。热水顺着管道流到各个房间的暖气片里,屋里就能暖和不少,比单纯靠炉子取暖效果强多了。”
老赵听了点点头,又用手指沿着图纸上标注的管道走向慢慢划了一圈,从出水口一直划到回水管的位置,最后停在回水管那一段特意标出的坡度数字上,若有所思地问:“水套是套在炉膛外面没错,热水从上面出去,凉水从下面回来——这是打算靠热水轻、凉水重的自然对流原理自己形成循环?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对方答道,“坡度也算过,定的是千分之五,刚好能保证凉水顺利回流,不会堵在管子里。”
老赵闻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把图纸小心地放回工作台上,伸手端起刚才搁下的搪瓷缸子,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,略带感慨地说:“厂部那几间办公室装的就是这种暖气片,还是当年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装的,用的是正经锅炉带动的系统。你这套装置虽然原理一样,但规模小得多,靠的是煤球炉的余热,算是因地制宜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转低了些:“不过现在废料不好弄啊。最近厂里对材料管得特别严,连边角料都要登记入账,统一回收回炉炼钢。上回你捡了几根钢管头的事,老孙头还专门跟我提了一句,说现在规矩紧了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拿东西了。”
“我去找老郭批。”
“他那个人,不批没把握的事。不过你这图纸画得扎实,他看了应该会松口。”老赵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炉膛水套的焊缝要注意,热胀冷缩容易裂。你选料的时候挑厚一点的铁皮,太薄了用不住。”
车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老郭正趴在办公桌上批加班条,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。旁边搁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