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台上那些穿甲胄的将领还直。
这就够了。
弟兄们没有白死。
朱橚站在离主祭台十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身上。
他本来以为,自己豁出去写的那道奏请,言辞犀利到了几乎犯上的地步,父亲即便答应了,也顶多是松口让弟兄们葬在钟山之阴。
钟山之阴,那里埋着开平王常遇春。
以常遇春的功勋,葬在阴面已是莫大的殊荣。
他觉得自己的奏请能争到这一步,就已经是对得起弟兄们了。
可父亲给的是钟山之阳。
帝陵所在的那一面山坡。
拱卫帝陵。
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弟兄们,将来和大明的天子葬在同一面山上,世世代代受后人的祭祀香火。
他也没有想到父亲会亲自来。
更没有想到父亲会脱了龙袍来。
那身旧棉袍他见过,挂在乾清宫后殿的衣橱最里面,是母亲在渡江之前替父亲缝的,补了又补,洗了又洗,袖口的布料都磨得起了毛边。
父亲登基之后便再没穿过,可一直留着,谁都不许碰。
如今穿着它来了。
没有龙袍金冠,没有冕冠衮服,没有百官公卿跟在后头浩浩荡荡的排场。
连仪仗銮驾都没有,就那么从山脚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,走在那条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,和那些来送丧的军户家属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大明开国九年。
攻克大都的庆典上,父亲穿的是十二章衮服,百官列队从承天门一直排到正阳门,鼓乐声传遍了整座金陵城。
北伐凯旋的犒军仪式上,父亲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,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朝贺,场面之盛,满朝元老都说是开国以来未有之隆典。
可那些场面,没有一场比得上今日。
自卫青以来,最尊贵的武事礼节叫“天子降阶、羽林垂首”,那是天子从御座上走下台阶、亲迎凯旋将士的最高规格。
今日没有御座,没有台阶,没有羽林军列队垂首。
可天子走下了他的龙椅,走下了他的皇城,走到了那些替他卖命的人的家属面前,问她们家里几口人,田地够不够种,孩子有没有地方读书。
这比降阶垂首,重了一万倍。
朱橚忽然觉得鼻根发酸。
身旁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偏过头去。
徐妙云站在他的右手边,安安静静的,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个朴素的身影上。
她感受到了他的视线,侧过脸来,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