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被李虎臣扔进结了冰碴的河水里涮了一遍,身上的血污是洗干净了,但那股子寒气钻进了骨缝。
此刻,他裹着一套不合身的灰布棉袄,嘴唇冻成了黑紫色,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剧烈磕碰,发出“咯咯咯”的脆响。
李虎臣单手拎着驳壳枪,像押送犯人一样走在他外侧。
黑漆描金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车窗半开。
周维钧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,烟雾顺着窗缝飘出来,喷在二当家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“黑水城,现在谁说了算?”
周维钧的声音夹杂在风雪和身后的枪声中,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二当家咽了口唾沫,强忍着对死亡的恐惧,结结巴巴地开口:
“回……回大帅的话。明面上,是知府赵德柱管民政,守备马奎管兵权。”
“但这两人是一条裤子里的,马奎手里有三百多号巡防营的弟兄,那是黑水城的‘刀把子’。赵德柱手里捏着商税和厘金局,是‘钱袋子’。”
“砰!”
远处又是一声枪响。
二当家脖子一缩,语速瞬间加快,生怕自己也被一枪崩了:
“还……还有本地的商会!会长叫钱万三,家里养着二百多号护院,手里也有几十条快枪。黑水城七成的买卖都有他的份子,连赵德柱都得看他脸色!”
周维钧弹了弹烟灰,眼神微眯:
“罗刹人呢?”
提到罗刹人,二当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:
“罗刹人在城北有块租界,那是他们的地盘。领事馆里驻扎着一个连的哥萨克兵,平日里横行霸道,赵德柱和马奎见了他们都得点头哈腰。咱们……咱们有时候劫了货,销赃也得走罗刹人的路子。”
“呵。”
周维钧冷笑一声。
官匪勾结,买办横行,洋人当爹。
这黑水城,烂得还真是彻底。
“这么说,我想坐稳这个镇守使的位置,得先问问这三家答不答应?”
二当家没敢接话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周维钧将烟头扔出窗外,红色的火星在雪地里瞬间熄灭。
“行了。”
“李虎臣,给他口酒喝,别让他冻死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周维钧靠在软皮沙发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框。
车窗外,那个裹着灰布棉袄的二当家正缩着脖子,跟着马车小跑,听到问话,连忙把腰弯成了虾米:
“回大帅,小的叫陈赊。”
“赊账的赊,今年三十有三。”
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