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重复的动作,良久,轻声开口,嗓音低沉沙哑:“洗得干净吗?”
高俅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继续揉搓掌心,淡淡回答:“洗不干净。”
“洗不干净,为何还要执着去洗?”
高俅垂眸望着盆中倒映的自己:“洗了,起码我还觉得,自己算是个人。”
短短两句对话,旁人听来莫名费解、不知所云,可一老一少二人相视无言,心底皆通透彻亮。
这洗的从来不是手上的血,是初心、是底线、是人心最后的温热。
章楶默然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深意,缓缓开口:“那就多洗几遍吧;
往后沙场征战、权场博弈,能这般干净洗手的机会,不多了。”
说罢,他转身行至营帐门口,转头看向高俅:
“李忠良传回密报,你帐下幕僚吴用,已然说动仁多保忠双方在北线对峙,小打小闹,做做样子;
我已传令曲珍,即刻统领四万熙河后军赶赴前线。
待大军集结完毕,便对宗哥城,发起总攻。”
高俅听闻章楶总攻定计的消息,心底波澜不惊,没有预想的那种狂喜。
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老将军今日执意让他亲手杀敌、亲斩首级的深意。
往大处说,是让他亲历生死、直面血腥,常怀对人命的敬畏,知晓沙场杀戮从不是纸笔间的功名,而是一条条鲜活性命的陨落。
往浅白处讲,便是让他刻骨铭记今日反胃恶心、心绪煎熬的滋味。
他日身居高位、手握生杀大权,绝不能忘了此刻的煎熬,绝不可恣意妄为、草菅人命,沦为权欲的囚徒。
他缓缓擦干手上水渍,褪去满身寒意,静静躺卧在冰凉床榻上。
白日里挥刀斩首的滞涩触感、血腥气息、死者圆睁的眼眸,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盘旋,久久无法散去。
直至夜幕垂落,营中灯火次第亮起,夜色深沉,戴宗风尘仆仆赶回大营,才打破了他满心烦闷。
戴宗此行,不仅带回了辎重银钱,更递来了一封李清照亲笔家书。
高俅接过素色信笺,手指抚过娟秀清瘦的字迹,寥寥数语,道尽千里相思与牵挂,尤其最后几句:
“帘卷西风人不见,眉间心上念念念;
霜侵军帐常添甲,四时无恙安安安。”
字句温柔,重逾千金。
他身在苦寒边陲,浴血筹战、满心杀伐紧绷,看到了尸山血海、军营肃杀,此刻一纸家书,瞬间熨平了心底所有的戾气与躁动。
他终于真切体会到,何为家书抵万金。
反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