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高俅几番温言劝解、巧妙缓冲之下,赵佶胸中翻涌的暴怒总算压下去几分,可殿内沉郁的杀机与威压,半点未散。
恰在此时,殿外急促脚步声层层递进,打破死寂。
韩忠彦、曾布、大理寺卿、刑部尚书、大宗司正一众核心重臣,尽数奉旨火速入殿。
行礼落座、分列两侧,人人神色肃穆,高俅与吴师礼上前,当众复述整桩刺杀谋逆案的来龙去脉,随后将厚厚一叠邓铎亲笔供词传览殿下。
卷宗流转,字字惊心。
王府私蓄死士、幕下西席主谋作乱、宫内宦官私传储位消息、摩尼教暗蓄势力、图谋借神迹乱政……一条条隐秘内情被摊开在众人眼前。
整座内殿瞬间死寂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阶下群臣心思迥异,新旧两党多年针锋相对,今日却破天荒齐齐缄口,各自藏着满腹算计。
以韩忠彦为首的旧党一脉,人人面色发白、眉心紧锁。
旧党一向主打维稳宽政、慎刑少杀,最怕朝堂掀起大狱、株连蔓延。
此案沾宗室、带邪教,一旦彻底铺开追查,朝野人人自危,天下吏治民生必受动荡,最终背锅担责的,必然是主掌维稳的旧党众人。
无人敢言,无人敢动,只求息事宁人,熬过这场风波。
而另一侧的曾布,垂首敛目,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凝重,眼底却藏着一抹压不住的暗喜与冷嘲。
章惇啊章惇,你一辈子死保蔡王、压尽朝堂异己,到头来,终究栽在你拼死护住的这一脉手里。
新党众人个个心如明镜,这桩案子体量滔天,牵宗室、涉谋逆、连邪教,谁敢率先出头,谁就是引火上身。
眼下最好的局面,便是冷眼旁观,等着官家亲手清算章惇残余势力,顺势扫清朝堂旧根基,他们坐收渔利即可。
往日里寸步不让、当庭吵得面红耳赤的两党重臣,此刻如同泥塑木雕,满殿落针可闻。
龙椅上的赵佶,将所有人的私心、权衡、怯懦尽收眼底。
他本就厌烦党争裹挟朝政、群臣只为派系私利、不为社稷公心,此刻见状,压下的怒火再度翻涌上来,冷声讥讽响彻大殿: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“平日里朝会议事,你们个个舌灿莲花,事事都要指点朕如何施政、如何决断。
如今真真切切撞上谋逆大案、社稷肘腋之患,你们反倒尽数装哑?”
话音带着天子盛怒,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满殿重臣无人敢抬头,尽数躬身垂首,齐声低呼:“官家息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