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时辰,却已是大宋礼法约束之下,这对太后赐婚的未婚男女,婚前唯一一次、亦是最正式的隔帘相见。
李清照乘宫车回转李府,一路垂眸静坐,全程缄默无言,全无半分待嫁女子的羞怯期许。
她自幼饱读典籍,深知大宋铨选官吏,向来以身、言、书、判四科为准。
四科之首便是“身”,讲究体貌丰伟、容止端严、身形合度,凡形貌粗鄙、体态猥琐者,皆不得位列近侍朝臣。
高俅身为通事舍人,日日随侍官家身侧,乃是天子近臣,本就需合朝廷仪度。
方才隔帘一观,见他身姿挺拔,举止恭谨端方,论相貌气度,确实挑不出半分瑕疵。
可即便仪貌再周正,礼数再周全,又有何用?
这桩姻缘是向太后金口亲赐,圣意已定,朝野无人敢违。
她一介闺阁女子,纵有万般心事,也只能俯首顺从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心头不由得想起赵明诚。
自闻她被太后赐婚之后,赵明诚为了她,不惜与父亲赵挺之争执抗辩,竟落得被禁足府中闭门思过。
念及此事,李清照心底越发寒凉。
她芳心早已暗许,此生情意,早已系在赵明诚一人身上。
此生初心,只愿归于赵郎,偏偏帝后一语定姻缘,硬生生碾碎了她心底所有期许与念想。
方才偏堂隔帘一见,帘外那人终究是陌路旁人。
纵使顶着太后赐婚的名分,也暖不了她早已沉寂的方寸芳心。
而此刻的高俅,心绪却与李清照全然不同。
独自走出福宁宫偏堂,他脑子里还回荡着方才隔帘相见的那一幕,心底忍不住暗暗感慨,古人的意境真是绝了。
什么犹抱琵琶半遮面,从前只当是纸上诗句,今日才算真切体会到其中韵味。
就隔着一层薄薄轻纱,只隐约望见一抹清瘦娉婷的身影,眉目淡淡如画,连神情都看不真切,偏偏就这么一眼,反倒勾得人心头莫名发痒,萦绕不去。
他也说不清是后世粉丝见偶像的悸动,还是眼前这份古典温婉太过动人,只觉得这隔着帘、隔着礼数、隔着一层朦胧的相见,比直白相对还要更撩人几分。
明明只是躬身一礼,短短两句寒暄,可那清浅温润的声线,那静雅如竹的气质,已然在他心底落了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