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灵灵醒过来。他坐在根生和春草中间,吃得满嘴油光。他扭头看了看校长婶子,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:“奶奶,你咋不吃呀?”
那一句话问出来,校长婶子的眼泪差点没绷住。她使劲咬了一下舌尖,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,挤出一个笑:“奶奶吃,奶奶吃。”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泪还是没管住,顺着眼角滑下来一滴。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被辣椒呛了一下,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。
孟铁山坐在炕上,腿盘着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他不习惯坐炕,可他坐得很稳。他看着这间屋子,看着那些糊着报纸的墙,看着那盏跳动的煤油灯,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的瘦小身影。他忽然觉得,这屋子跟他住的“斜仁柱”也没什么两样。一样的暖,一样的亮,一样的有烟火气。
校长叔坐在他对面,给他倒了一杯酒。两个人碰了一下,各自抿了一口。酒很辣,辣得孟铁山直皱眉,可他没出声,又抿了一口。两个人就那么喝着,谁也不说话。可那酒里头,有话。
校长婶子看了孟铁山好几眼,又看了校长叔好几眼,嘴张了几次,又闭上了。校长叔知道她想说什么,他自己也想说,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他把酒盅放下,清了清嗓子,声音很低:“老孟大哥,我……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孟铁山端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等着校长叔往下说。
“根生……”校长叔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是我们生的,可他是你养的。你养了他十几年,从十二岁养到这么大,你把他教得这么好,让他活着,让他成人,让他娶媳妇,让他有儿子。我们……我们什么都没做。我们就是生了他,然后把他丢了。”
他的眼泪下来了,一滴一滴的,落在酒盅里。他端起酒盅,一口喝了,辣得直咳嗽。校长婶子坐在旁边,眼泪也下来了,可她没出声,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。
孟铁山把酒盅放下,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他被自己从雪地里背回来的那个晚上,浑身冰凉,嘴唇发紫,像个死人。他想起他醒了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,不会说话,不认人,就那么瞪着眼睛看着他,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他想起他教他打猎,教他射箭,教他在山里活下来。
他把他当自己的儿子,养了十几年,养到他娶媳妇,养到他生儿子,养到他找到自己的亲爹亲妈。
对根生来说,生恩没有养恩大!这句话一点都没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