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身体很沉,重得像是被人用铆钉钉在了地砖上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但心里更沉。
泸州打下来了。蔡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。他应该高兴。但他高兴不起来。
他见过太多打了胜仗却最终输掉一切的先例。辛亥革命胜利了,袁世凯当了皇帝。护国战争打赢了,中国真的就太平了吗?他看着城隍庙门外还在下雨的夜空,想起了程振邦。程振邦比他大两岁,当兵比他早三年,是他见过的最不怕死的军官。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他说话,是在北京火车站的月台上。那天也是下雨,程振邦隔着车窗玻璃对他说了句话,隔着玻璃听不见,他看嘴型猜出来的——大概是“活着回来”。
他活着回来了。但带他活着回来的那个人,自己没能活着走到今天。
勤务兵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,把碗递到他手里。粥是百姓自发熬的,米粒不多,大多是米汤,但滚烫滚烫的,碗底还能捞出几粒红枣。沈砚之端着碗,没喝,看着粥面上倒映出来的自己——瘦了,颧骨凸出来了,眼眶凹下去了,胡子拉碴的,不像个三十五岁的壮年军官,倒像个五十岁的老兵。他低头喝了一口粥,粥很烫,烫得他舌头疼,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他的身体慢慢活了过来。
周子铭从庙门外进来,手里拎着一盏马灯,马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橘红色。他在沈砚之面前蹲下来,脸上的表情很怪,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悲伤,或者是两者都有。
“刚收到消息,”他说,“三月二十二日,袁世凯发布通电,正式取消帝制。”
沈砚之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庙里忽然安静了,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,雨声沙沙的,马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了跳。他慢慢地把粥碗放在供桌上,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面对雨幕站了很久。雨水溅在他的脸上,冰凉的,把他积攒了三个月的疲惫一点一点浇醒。远处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,低沉而固执,像大地深处的脉搏,咚咚咚,咚咚咚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良久,他说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被雨声盖掉了一半,站在他身后的周子铭只勉强听清了前半句。
“松坡,皇帝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