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涵沿着淡水河跑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远,也不知道跑了多久,只知道河水一直在他的左手边。浑浊的、带着泥腥味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鳞光,对岸的灯火隔着水面望过去,像一排被水泡得发胀的月亮。他跑过码头,跑过货栈,跑过一排排停泊在岸边的渔船。那些渔船在浪里微微晃动,桅杆上的绳索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,像一串串无人接听的铃。
胶鞋里灌满了水,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。面粉还粘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,被夜露打湿后结成一层硬壳,像披了一块不称身的铠甲。他把布包挎在肩上,左手按着包里的《唐诗三百首》,那本书的硬壳封面硌着他的肋骨,每跑一步就顶一下,顶得他生疼。
跑到一座铁桥下面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铁桥是日据时期修的,桥墩是水泥浇的,桥面锈迹斑斑,火车经过的时候整个桥身都在抖。桥墩与河岸之间有一片三角形的河滩,河滩上堆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废木头和破渔网,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,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林默涵滑下河滩,藏到桥墩后面。他蹲在黑影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像两只被人攥紧了又松开的皮囊,一收一缩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回头看。身后的河岸空荡荡的,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,灯下的石板路干干净净,没有人追来的影子。但他知道,魏正宏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们搜了颜料行,搜了仓库,接下来会封码头、查旅社、搜渔船。整个台北的水陆通道都会在明天天亮之前被封锁。
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台北。
但在这之前,他要去一个地方。
他蹲在桥墩后面等了十来分钟,等呼吸平了,等汗干了,才从布包里摸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开夹层。纸片还在,青松发来的情报还在。他借着远处的路灯看了一眼那几行用铅笔写的点和线,译码后的内容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——舰艇编队组成、金门海域部署、行动时间五月十七日。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片,像是在摸一件极其贵重又极其易碎的东西。
他把纸片放回夹层,合上书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纽扣。纽扣的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曼”字,那是苏曼卿给他的信物。三个月前她把这枚纽扣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“如果咖啡馆的橱窗里摆着白玫瑰,你就从后门进。如果是红玫瑰,就等。”
他不知道今天橱窗里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