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台发报机里,嗒嗒地、永远发不到对方手里。
林默涵忽然又低声念:
“……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”
念到“临行密密缝”,他停了。
因为“意恐迟迟归”那五个字,他不敢念出声。
——他怕一念,就真的迟迟归不了了。
午夜零时,戒严哨声从圆山方向传过来,尖厉得像撕信。
陈明月猛地起身:“收尾。有巡街的。”
林默涵把地板合上,踩实。顺手把那碗汤圆碗底残留的醪糟抹在窗台——酒味能盖住发报机里电容烧过的焦腥。
一切复原。
颜料行又变成一间普通台北小铺:架上罐装靛蓝、朱红、藤黄,墙上挂“批发零售,童叟无欺”,柜台里一本账册写着九月十五进出的赊账。
可账册最后一页,他趁陈明月下楼时,用铅笔极轻地补了一行:
十五的月,照不见归人。
但归人还在发报。
——海燕,655夜,未眠。
他合上账本。
窗外,台北的月亮白得发冷。
对岸厦门的月亮,应当是同一个。
只是中间横着黑水、横着雷达、横着魏正宏们,横着一整座岛的恐惧与告密。
林默涵站在柜台后,把“陈文彬”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。
明天还要去军情局管片特务那儿送节礼:
两罐高雄砂糖、一包香港洋烟、一张写错字的“恭祝长官中秋安康”红帖。
他得笑得像真的商人。
得像从没见过晓棠门牙缺口的人。
得像把“打完这场仗就回家”发错出去的,不是他。
可等他吹灭蜡烛,屋子里只剩月色时——
他到底还是从怀里摸出照片,凑到窗边月光下,用指腹把“回家”两个字,一遍一遍,轻轻抚平。
像抚一个六岁女孩的头。
像抚一条穿过整个中国的线。
像抚自己这辈子,再也回不去、却必须有人替他回去的中秋。
“晓棠,”他终于很低很低地说,“爸爸现在不能回。”
“但爸爸在的地方,月亮跟你那边是同一个。”
“那就……算回过了。”
风从淡水河上来,卷着咸味和防谍歌的尾音,把“陈文彬”的窗纸吹得微微鼓起。
阁楼地板下,发报机沉默着。
像一只海燕,把翅膀收进暴风雨里,等下一个该飞的时刻。
而1954年中秋的台北,没有人知道——
全岛最危险的那只“鸟”,刚刚差一点,因为一碗汤圆、一张照片、一句“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”,从铁幕里,露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