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低的说话声。
黄瘸子嘴唇抖了起来。
他从被俘那一刻起就一直存着侥幸。八路缺人、缺粮,也许肯用他;苏勇要对付山下,也许离不开他的账。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八路把各村百姓叫来,不是为了吓唬他。
那些被他抢过粮、夺过地、送进劳工队的人,都在外面。
“孟三河!”黄瘸子一把抓住门框,“你别忘了,你也替我办过事!我要是有罪,你就没罪?”
门外几个战士同时看向孟三河。
孟三河脸色僵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。
“俺也去说。”他沉声道,“俺也去台上,把替你办过的事一件件说清楚。该认什么,俺认什么。”
黄瘸子怔住了。
孟三河看着他:“可你也得认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出河神庙。
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。
各村代表围在土台四周,人越来越多。没有锣鼓,也没有旗子,只有几盏用破布罩住的马灯。许多人沉默着,眼里却压着多年积下来的东西。
赵刚站上土台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乡亲们,今天把大家请来,不是让大家看热闹。”
人群渐渐没了声音。
“东沟镇这些年死了多少人,丢了多少粮,谁家房子被烧,谁家儿女被抓去修路,大家心里都有账。可过去这些账只能藏在心里,因为鬼子有枪,汉奸带路,谁开口,谁就没命。”
赵刚声音不高,却传得很远。
“今天,咱们把账摆到明面上。”
黄瘸子被押出来时,人群先是一静,紧接着便像油锅里落了水。
“黄瘸子!”
“还我爹的命!”
“就是他带鬼子烧的庄子!”
几个人当场就要往前冲,被民兵拦住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挤到最前头,手里攥着半块青砖,浑身抖得厉害。
黄瘸子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赵刚抬高声音:“乡亲们,今天让他说,让证人说,让账本说。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,也不是乱棍打死就算报仇。咱们要让后来的人知道,他做过什么,为什么受审!”
人群慢慢稳下来。
第一本账册被摆上木桌。
那是从黄瘸子家暗窖里搜出来的粮账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村“征粮”数目。赵刚念一个村名,下面就有人站出来作证。
“柳树湾,民国三十一年冬,征粮四十七石。”
“不是四十七石!”一个中年汉子喊道,“他还拉走了十二头牲口!俺也去讨说法,他把俺弟送进了宪兵队!”
“人回来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