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“咕嘟嘟”冒白汽。
小米抓把茶叶扔进去,又摸出三个粗陶碗。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,在这秋夜里格外温润。
“谷生,”杨炯端起茶碗吹了吹,“那日听你说,令尊是私塾先生?”
“是。”梁谷生坐直身子,“家父在弘仁堂教书,莆田城许多子弟的启蒙,都是家父教的。”
“令尊既有才学,为何不去考取功名?可是志在教化乡里?”
梁谷生摇头:“家父……其实不是莆田人。”
“哦?可你口音与小米一般,都是地道闽语。”
“我是生在莆田的。”梁谷生挠头,“家父家母原籍荆湖路潭州,来莆田三年后,才有的我。”
杨炯心中微动,面上仍含笑:“潭州?那可是文风鼎盛之地。岳麓书院便在长沙县,令尊可曾在那里求学?”
梁谷生努力回想:“家父似乎提过岳麓山……但每提及,总是不悦。有一回醉酒,还唱什么‘儒不儒,教不教,儒教教人,教儒成傀’……唱到最后,伏案痛哭。那是我第一次见爹爹哭。”
船舱突静,炉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火星。
远处渔歌飘飘渺渺传来,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静。
杨炯慢慢转着茶碗,热水熨过掌心,心却一寸寸凉下去。
岳麓书院,儒教。
父亲在《日知录》中那行朱笔批注骤然浮现眼前:“儒以文乱法,既已成教,必然成乱。彼八大书院,表面诗礼传家,实则以经义为网罗,门生故旧遍天下,操纵科举,把持言路,乃至干预朝政。昔年欲除之而未果,今当慎之又慎。”
当年那场风波,杨炯也是知晓。
开皇七年,父亲以“丈量天下田亩”为名,兵临岳麓山下。
八大书院联名上书,言“儒门清净地,岂容刀兵污”。朝中半数文官跪宫请命,连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都发了话。
最终陛下下旨撤军,条件便是书院交出田产,每年限招十生。
看似朝廷赢了,可如今想来……
“谷生,”杨炯声音放得极柔,“令尊平日都教你读什么书?”
“正在学《论心》。”梁谷生浑然不觉异样,谈起学问便眼睛发亮,“这几日讲到‘无适也,无莫也,义之与比’。
家父说,这话要琢磨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可知,什么是‘义’?”
梁谷生认真想了想:“我以为,义便是……心中自有准绳,不因利害移,不因权势改。就像……”
他偷眼看看杨炯,“就像王爷那日在妈祖庙前,为百姓伸冤,便是义。”
杨炯默然,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庞,明暗交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