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德府城外,帐篷区的颜色比夏天深了许多。
一整个秋天的风已经把那些灰白色的帆布吹得发旧,有些帐篷顶上补了深色的布块,像衣服上的补丁一样整齐地排列着。
帐篷之间的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结实平整,两边挖了浅浅的排水沟,沟边栽了几排细小的树苗,树干只有手指那么粗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天冷了,白天也短了不少。赵老栓的帐篷门口挂了一领旧草帘子,厚厚实实的,能挡住不少风。
赵老栓蹲在帐篷口,正用一把钝刀削一根木棍,想把帐篷里那根有些歪了的撑杆换掉。旁边堆着几截劈好的树枝,是他前几天在河滩那边捡回来的,晒干了,烧起来火很旺。
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搬回村里去了,老村子恢复了供水,路通了,几户人家赶着在水退之后捡回的旧砖瓦加固了屋基。
赵老栓没有急着搬,他说住帐篷也住习惯了,等新堤修好了再说。其实是他心里还没想好房子怎么修,原来的宅基地被水冲得变了形,他得重新夯地基、重新砌墙、重新盘灶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这是第三次从头来过,前两次都咬着牙挺过来了,这次他打算多歇一歇,把力气养足再动手。
太阳从帐篷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削木棍的手指上,把那些粗糙的纹路照得分明。
隔壁帐篷的刘婶端着一碗汤从外面走进来,看见他在削木棍,放下碗说:“老赵,你倒是沉得住气,别人都急着回去,你还在等什么?”
赵老栓头也没抬:“等堤修好了再说。水再来了,不至于再跑。”
刘婶没有反驳,叹了口气,端着自己的碗走了。
十一月的夜已经冷了。帐篷里的火盆烧着几块从河滩捡来的树枝,火苗不大,但足够让人把手伸过去取暖。
赵老栓把双手架在火盆上方,火苗从手指缝隙间透出来,把那双手的轮廓映成深橙色。
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着刨子和锤子而微微弯曲,骨节粗大,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静静地坐着,没有事做,也没有打算做什么。
帐篷外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冻硬的土路上显得比白天更脆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很快安静下来,像是连声音都被冷气压薄了,在冬夜里传不了多远。
火盆里的树枝烧了一阵,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,火花溅了一下又灭了。
赵老栓没有动,依然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火苗上,却又像在看更远的东西。他把手翻了个面,让手背也烤一烤,暖和过来后,轻轻搓了搓膝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