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始终未曾折断,反而愈发显出一种柔韧的生机。
“阿沅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里异常清晰,“还记得咱十二岁那年,坳东头那场大水吗?”
我一愣,随即想起。那年发大水,浑浊的洪水漫过田埂,冲垮了半截土坝,眼看就要灌进村小学的操场。全村男人跳进水里垒沙袋,我和一群孩子站在高处递石头。林砚当时个子还没我高,却第一个跳下去,瘦小的身体在激流中几乎被冲走,他死死抱住一根被冲倒的槐树桩,用身体当楔子,硬生生卡住了溃口最凶的一股水。事后他发了三天高烧,昏迷中一直喊我的名字,一遍又一遍。
“记得。”我轻声说。
“水退了,地裂了,可第二年春天,”他指着棚外风雨中的稻苗,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裂缝里,最先钻出来的,是芦苇芽,是狗尾巴草,是咱们偷偷埋下的稻种。土地记得怎么愈合,只要根还在,就能重新长出绿来。”
我望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微紧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暴雨夜穿透云层的星子。那一刻,我忽然彻悟——他这些年跋涉千里,研读万卷,奔赴山海,原来并非为了逃离这片土地,而是为了更深地读懂它,为了有朝一日,能以更坚实的手,扶住它每一次摇晃的脊梁。
雨声渐疏。我合上记录本,起身,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只粗陶小罐。罐身已被我摩挲得温润如玉。我打开盖子,舀出一小勺泥土,走到棚口,迎着渐歇的雨丝,将它轻轻倾入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土里。
泥土簌簌落下,融入大地,无声无息。
林砚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揽住我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宽厚,带着雨水的微凉与体温的暖意,稳稳地落在我肩头,像一道无声的堤坝,也像一句迟到了十七年的承诺。
后来,试验成功了。改良后的稻作系统,不仅显著提升了产量与品质,更让青芦坳的土壤有机质含量三年内回升了百分之二十三,地下水硝酸盐含量下降近半。坳里新修了灌溉渠,硬化了机耕道,还建起了小型生态加工厂,把稻壳、秸秆变成菌棒,把糙米加工成富硒米粉。村支书乐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:“咱青芦坳的土,活过来了!”
庆功宴摆在晒谷场上。篝火熊熊,烤全羊滋滋冒油,酒是自酿的糯米酒,甜而烈。村民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,唢呐声高亢,锣鼓点铿锵。林砚被灌了几碗酒,脸颊微红,眼神却愈发清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