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新抽的嫩芽,都像在无声的土壤里,悄然埋下一颗种子。它不喧哗,不张扬,只是默默向下扎根,汲取着名为“懂得”与“相守”的养分。
二十二岁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早,也格外大。鹅毛大雪封了山,也封了路。育苗圃的塑料大棚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,棚顶岌岌可危。陈砚半夜听见异响,披衣就往外冲。我追出去时,他已消失在茫茫雪幕里。我提着马灯,在齐膝深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终于,在育苗圃外,我看到了他。
他正奋力用肩膀顶着摇摇欲坠的大棚骨架,脚下是厚厚一层积雪,身上落满了白,眉毛胡子都结了霜,可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旗。我扑过去,想帮他,他却猛地回头,厉声喝道:“回去!雪太深,路滑!”那声音裹着风雪,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我僵在原地,马灯的光晕里,只看见他通红的双眼,和眼中毫不掩饰的、近乎凶狠的担忧。
那一刻,所有的恐惧都退潮了。我站在风雪里,看着他单薄却倔强的身影,忽然觉得,这漫天大雪,这刺骨寒风,这摇摇欲坠的棚顶,都不再可怕。因为我知道,无论风雪多大,无论路有多滑,只要他在这里,只要他还在用力顶着,我就有地方可以站,有光可以追随。
我转身,没有回屋,而是跑回家里,扛来了父亲留下的那把旧锄头。我走到他身边,把锄头柄塞进他冻得发紫的手里:“顶左边!我挖雪!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,那双被风雪冻得通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轰然融化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更用力地将锄头抵住棚架,肩膀绷紧,青筋暴起。我挥动锄头,一下,又一下,铲开棚架四周堆积的、沉重如铁的积雪。雪沫飞溅,混着汗水,糊了视线。我们谁也没再开口,只有锄头刮擦冻土的刺耳声响,和两人粗重而同步的喘息,在寂静的雪夜里,汇成一种奇异而坚定的节奏。
天快亮时,雪势渐弱。我们瘫坐在大棚外的雪地上,精疲力竭,浑身湿透,冷得牙齿打颤,却忍不住笑。笑声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,惊飞了栖在枯枝上的几只寒鸦。陈砚靠着冰冷的棚柱,侧过头看我,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腾。他抬起手,用冻得僵硬的拇指,极其轻柔地,擦去我睫毛上结的一颗小小冰晶。
“林晚,”他声音沙哑,却像融化的雪水,温润而笃定,“等雪化了,地松了,咱就……把婚事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