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人。
土地从不遗忘。
它把最深的印记,藏进最硬的石头里;把最软的情意,酿进最苦的泥浆中。
它记得我们蹲在这里刻字时,风里飘来的槐花香;记得暴雨夜他冒雨送来修好的电表,手电光柱里飞舞的雨丝;记得晒谷场他托住我胳膊肘时,那短暂却足以支撑一生的力道;记得十年后,他站在泥水里,把一碗南瓜粥递给我时,眼底翻涌的、迟到了整整一个青春的潮汐。
难忘的,从来不是某个人,某件事。
是土地本身——它承托过我们的青涩与莽撞,见证过我们的分离与沉默,最终,又以最朴素的方式,把我们重新种回彼此的生命里。
情,不在云端,不在远方。
它就在这片土地上,在每一粒被汗水浸透的泥土里,在每一株被风雨打弯又挺直的麦秆中,在每一次俯身、触摸、耕耘、等待的日常里。
它平凡,坚韧,沉默如大地,却比所有誓言都更恒久。
暮色渐浓,归鸟掠过天际。
陈砚伸出手,不是拉我,只是轻轻拂去我肩头沾着的一根狗尾巴草穗。
草籽毛茸茸的,在晚风里轻轻颤动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掌心有茧,有伤,有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粗粝,可当我十指扣紧,那粗粝便成了最妥帖的依靠。
我们并肩站着,看最后一缕夕照沉入远山。
风从坡下吹来,带着泥土、青草与成熟稻谷混合的气息——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呼吸,是记忆最醇厚的底味,是时间无法漂白的、我们共同生长过的凭证。
我知道,从此往后,无论岁月如何翻耕,无论命运如何播种,我的根,早已深深扎进这片土地。
它不喧哗,不索取,只以最沉默的丰饶,供养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、最难忘的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