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,像犁沟一样直愣愣地划开纸面。内容简短:麦子抽穗了;玉米遭虫,打了药;父亲咳嗽又重了,抓了三副中药……末尾总有一句:“地好,人好,勿念。”
他从不提自己。不提夜里补习初中课本到凌晨,不提把林晚寄来的《飞鸟集》抄满六本笔记,不提每次收到信,都要在田埂上坐到日头西斜,看云影如何一寸寸挪过麦田,仿佛那云影里,藏着她未曾落笔的句子。
十九岁,林晚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。通知书送到那天,陈砚正在镇外山坳里开荒。新开的坡地石多土薄,他抡着十字镐,一下,又一下,砸在顽石上,震得虎口裂开,血混着泥流进镐柄缝隙。邮递员骑着二八自行车,铃铛响得急促,停在坡下喊他名字。他抹了把脸,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封,指尖触到“师范大学”几个烫金小字,竟微微发抖。
他没拆。把它揣进怀里,紧贴着胸口,继续砸石头。镐头撞上岩层,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,像一颗心在胸腔里反复叩问,却始终得不到回音。
林晚走的那天,陈砚没去车站。他独自去了皂荚河上游的龙王庙遗址。庙早塌了,只剩半截石碑斜插在荒草里,碑文漫漶,唯“风调雨顺”四字尚可辨认。他坐在碑旁,掏出那封未拆的通知书,撕成碎片,扬进河水。纸屑如白蝶翻飞,瞬间被水流卷走,沉入水底淤泥。
他以为这样,就能把某种东西,也一并埋了。
可第二年春天,林晚回来了。
不是探亲,是分配。她成了青石镇中学最年轻的语文老师。
她站在讲台上,穿着洗得发亮的蓝布裙,发梢还沾着路上的柳絮。台下是三十几张黝黑稚嫩的脸,还有坐在最后一排、抱着一本《农业技术手册》的陈砚——他被校长硬拉来旁听“新式教学法”。
林晚讲《故乡》,讲闰土叫“老爷”时的隔膜,讲“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”。她声音清亮,目光扫过教室,掠过陈砚时,顿了半秒,又稳稳移开。
下课铃响,学生们哄闹着涌出教室。陈砚收拾书本,慢吞吞起身。林晚却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支粉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砚哥,”她叫他,声音很轻,却让走廊里奔跑的孩子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,“放学后,能来趟办公室吗?”
他点了下头,喉结滚动,像咽下一块滚烫的炭。
办公室在老校舍二楼,窗框漆皮脱落,阳光斜切进来,在积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