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偶尔望向老槐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那不是怨恨,更像是一种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、深不见底的怅惘。她至死都不知道真相。这个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真相,残酷地斩断了所有关于“如果”的幻想。没有背叛,没有辜负,只有命运无情的捉弄和时代的巨轮碾过个人承诺时发出的、沉闷的碎裂声。
“同志,闭馆时间快到了。”管理员温和的提醒打断了林远的思绪。
他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沉下来,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。他深吸一口气,小心地将那份简报复印件折好,连同其他查阅的资料一起收进背包。指尖触碰到包里那个硬硬的、冰凉的铁盒一角——那是祖母埋下的,装着日记和红丝带的盒子。此刻,它仿佛也带上了一种沉重的温度。
走出档案馆大门,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林远裹紧了外套,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旧面包车。刚拉开车门,他脚步一顿。
车子的左前轮,瘪了。轮胎侧面,一道狰狞的、明显是被人用利器扎破的口子清晰可见。
林远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泥泞的地面上,除了雨水,还有几个凌乱模糊的脚印,以及一小片被踩扁的、印着“宏远地产”字样的烟盒。
宏远地产。正是负责小河村拆迁开发的公司。
一股怒火夹杂着寒意瞬间窜上脊背。这绝不是意外。他想起最近几天,村里陆续有老人悄悄告诉他,晚上似乎听到老宅附近有奇怪的动静。有人看到陌生的面包车在村口徘徊。他一直以为是村民过于紧张,现在看来……
他阴沉着脸,拿出备胎和工具,在冰冷的雨水中开始换轮胎。冰冷的扳手硌得手心生疼,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,寒意刺骨。他咬着牙,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。换好轮胎,他坐进驾驶室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只是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,望着档案馆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的光圈。祖母绝望的哭喊,苏明远消失在雨夜的身影,简报上冰冷的铅字,还有车胎上那道刺目的伤口……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交织、碰撞。
土地记得。是的,土地记得发生过的一切。记得甜蜜的誓言,记得离别的苦痛,记得无声的死亡,也记得当下正在发生的、赤裸裸的威胁。
他猛地发动车子,引擎发出一声低吼,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,朝着小河村的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