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料:“够砌三间大瓦房,窗框刷蓝漆,就像你娘家那种。”他指向地头那棵槐树,“房基就打在树东边,夏天满院都是槐花香。”
女人突然红了眼眶。她蹲下身抓了把泥土,麦粒般的土坷垃从指缝漏下:“当年嫁过来时,这地还荒着长蒺藜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现在能养出金疙瘩了。”
老张跟着蹲下,两双手一起插进温热的土层。泥土裹着细碎的草根,散发出雨后特有的腥甜。他想起五年前签承包合同时,手指印按在雪白的纸上,像给土地盖了枚血契。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子从指缝里钻出来:寒冬腊月蹲在地头守水泵,冻僵的手捧着娟子送来的姜汤;盛夏午后跪在棉田捉虫,脊背晒脱的皮粘在汗衫上。
“等新房盖好,”娟子忽然捏了捏他掌心,“咱在槐树下埋坛女儿红。”她脸颊飞起两团红晕,比晚霞还艳,“万一是闺女呢?”
老张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看见女人睫毛上沾着土屑,想伸手拂去,却发现自己指甲缝里也嵌满黑泥。两人相视而笑时,晒场的麦香和槐花的甜腻缠在一起,酿成他记忆里最醉人的味道。
槐叶的影子在照片上晃动,把娟子的笑脸切割成细碎的光斑。老张用袖口反复擦拭相纸,塑料封膜却像蒙了层永远擦不掉的雾。他记得新房上梁那天,娟子特意穿了照相时的碎花裙,抱着儿子在门槛里外走了三趟:“这叫踩宅基,往后再也不怕邪祟。”
可邪祟终究来了。老张盯着照片背面娟秀的“好日子”三个字,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苦味。新房落成第三年,娟子查出血癌时,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疯,雪白的花串沉甸甸压弯枝头。她最后那段日子总爱坐在树下纳鞋底,线头穿过千层布的声音又细又密。
“要是......”娟子弥留时突然抓紧他手腕,针尖在他虎口戳出个血点,“要是往后儿子问起我......”
老张把滴血的手藏到背后,另一只手抚过她枯草般的头发:“就说他娘是槐树精变的,等满山槐花再开十回,就回来瞧他。”
女人笑出个浅浅的梨涡,永远定格在那个槐花零落的黄昏。
风突然转了向,大捧槐花砸在老张肩头。他慌忙把照片捂在胸口,花瓣却粘在塑料膜上,盖住了娟子半边笑脸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滚下来,在“好日子”的“好”字上晕开一团湿痕。这滴迟来十二年的泪,终于落在他亲手建起又亲手失去的“家”上。
远处传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