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,父亲也才是个半大孩子。
他捧着铁盒,走到乌桕树下的荫凉里坐下。老黄牛安静地在一旁啃着田埂上的草。林守成的心跳莫名有些快。他用镰刀背小心地撬着盒盖边缘。铁锈和泥土早已将盒盖锈死,他费了好大力气,才听到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陈腐的、混合着铁锈和泥土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盒子里没有进水,内壁也锈蚀得厉害。借着树荫缝隙漏下的阳光,他看到里面放着几样东西: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、但已发黄变脆的厚纸;还有一封同样泛黄的信,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竖式信封,上面没有邮票,只写着几个墨色淋漓却已有些洇开的字——“素芬亲启”。
林守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屏住呼吸,先拿起那张厚纸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碎裂,但上面的字迹和红色印章依然清晰可辨。这是一张地契!抬头是繁体字——“土地所有权状”。上面明确写着:“兹有业主林德昌,拥有坐落于林家庄西坡旱地叁亩柒分……”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地号编码。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方形大印,印文是“XX县政府印”,日期赫然是“中华民国三十七年”,也就是1948年。
西坡旱地?林守成猛地抬头,望向村子西头。那里,靠近山脚的地方,确实有一片地势稍高的旱地,如今荒草丛生,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梨树矗立着。那片地……现在不是村里的公地吗?父亲从小就严厉告诫他,不许靠近那棵老梨树,说那里“不干净”。
他放下地契,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封信。信封没有封口。他抽出里面的信纸。同样是泛黄的毛边纸,竖排的毛笔字,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。
“素芬吾爱:
见字如面。骤雨将至,风声鹤唳。此间事已不可为,豺狼当道,黑白颠倒。大牛狼子野心,构陷于我,欲夺吾产,竟至于斯!彼等诬我为‘恶霸地主’,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。吾死不足惜,唯念及你与腹中骨肉,心如刀绞。
吾已将关键证物分藏两处,一在梨树下三尺,一在村西枯井底壁之内。此二物或可证吾清白,亦或可保你母子将来一线生机。切记!切记!万勿轻信他人,亦不可贸然来寻我!
若天可怜见,他日沉冤得雪,望你携此二物,告于青天。若……若我遭不测,你务必隐忍求生,护我血脉周全。素芬,吾爱,珍重万千!万望珍重!
德昌绝笔戊